“她是一种很强大的真实,她裸露着,绝非身体,而是灵魂。她用她的全力去爱,她的爱,让她爱的男人,变得强大起来,骄傲起来,随心所欲起来。然后,她第一个被伤害。她的强大,让男人下手很重,其实,她是很疼的……”
骆宾基对萧红的这番描述,确实很准确。对萧红最敬重、最体谅的男人非他莫属。

萧红终于道出自己像《红楼梦》里的香菱。她觉得人们只看到她那些锦绣文章,却不知她私下所做的努力,她就像苦学作诗的香菱一样“梦里也写文章呢”。
提起香菱,不得不让人感慨她的命运不济——“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萧红在这里自比香菱,不能不让人感觉她与香菱身世确有些相似,“平生遭际实堪伤”这一句,不但是香菱平生的回顾,也是萧红命运的写照。
她说自己是“痴丫头”也不假。因为她在感情上确是有些“痴”的:痴心,痴情

“我是个女性。女性的天空是低的,羽翼是稀薄的,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!而且多么讨厌啊,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。这不是勇敢,倒是怯儒,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牺牲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情性……不错,我要飞,但同时觉得……我会掉下来。

舒群笑着说:“我们当时都是流浪汉,穷光蛋,没有固定职业,自己都养不活,顾上顿没下顿的,又怎么养得起一个女人——更何况,我们虽然穷,却都很年轻啊,谁又愿意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做老婆呢?这样的傻事,只有你爸爸萧军才干得出,也只
有他才具有这样的豪侠胆量和勇气呀……”
舒群的话,不由得令人对萧军肃然起敬。
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没有萧军,就没有后来的萧红——20世纪中国文坛上一道靓丽的风景。

对蒋碧微,有一种神秘的亲切感。
十二三岁时,有一回看电视,发现蒋碧微与我,是同一天生日。
很好奇。找来《徐悲鸿一生》。不读还好,读了一下子对蒋碧微这个人失望至极,从此再也没有从心里接受过她。
2003年,看到了《蒋碧微回忆录》。没等看完,就推翻了以往全部的残留想法。我知道,有一天,一定会为她写些什么。
蒋碧微个性极是彪悍。她一生惊世骇俗。少年与徐悲鸿私奔,中年与张道藩泥足深陷,晚年更惨遭张抛弃。
她舍弃了大师妻子的光环,追随癫狂的热烈的错爱,但那些所谓永远的唯美的承诺,都在时间里黯然死去,但蒋却有本事活得一无畏惧。单只这份愚勇,已胜过世间多少男子。
蒋晚年写回忆录,张道藩伪君子的嘴脸跃然纸上。分明是他要分手,却把责任都推到蒋碧微身上——“好了,现在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思做了”。
一个女人,在六十岁的时候“被离开”,蒋碧微的反应是很有意思的——“没有人怀疑你对我的爱不够挚切、不够忠诚。真正的爱无须形体相连”。
不是谴责,不是哭闹,而是为对方找到开脱的理由。
或许可以这样说,男人可以把利益当作情感,而女人是把情感当作利益。
于蒋碧微,这是一个不可以认的错。认了错,这一生在爱情里的流离颠沛、所有的果敢与交付,都将全无意义。已至暮年,任谁也是无力承担。
她的选择是,哪怕爱情从来不曾存在过,也让自己相信,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至爱。
只有这样,才可以躺在回忆的骨架上,慢慢心安。

他本非凉薄之人,一生襟怀宽广。对于同时代的画家,他真正尊重、欣赏。20世纪20年代,他顶着诸多非议,为请木匠出身的齐白石到北平艺术学院任教授,曾三顾其家;几年后,另一个出身风尘的画家潘玉良,又被他请入了中央大学;为了让傅抱石留学日本,他将自己的心血之作赠给当时的江西省主席熊式辉;他亲手培养了众多美术英才,蒋兆和、吴作人等大家都曾得到他倾力指点。多少年后,他们仍无限感念他,他可以为了学生杨建侯失业,自己辞掉中大的教职,把职位让他;多年来,他在身体久病的
情况下,坚持每封信都回,素不相识的学画者寄来画作,他也亲为修改。
他不要回报,只要肝胆相照。对自己恩怨相随二十八年的前妻,没有人知道,在最后的岁月里,他是否还在挂念着她。
再也无言,只有老怀表,隐约地诉说着什么。

这一生,他先负她,是他错,他这样一再放低了身段,再三再四地蹲到她的裙下,自问其心其诚足可打动。他的人生里,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姿态。可她终于不肯,他早该知道,他和她的情分,已成无水之河,再不复当年水色丰盈。
他对朋友摇头:“我做了最后的努力,可是没有希望了。”
被拒之后,徐悲鸿前往柱林。据蒋碧微的说法,徐悲鸿一到柱林,即请欧阳予倩妻子出面,向名伶冬渡兰求婚,被冬渡兰很直接地拒绝,徐悲鸿只好再次回到重庆。而在南洋期间,徐悲鸿还曾订过婚,这位华所小姐“既不美,又平凡”。战争阻隔了此事进展，徐悲鸿后来与这小姐没有了下文。
蒋碧微露的这两件事,已经很难探寻它们是否真实。大概是廖静文塑造的徐悲鸿过于完美,过于像一个被情所伤的畸零人,在某种意义上，它们就变成了颠覆、还原。
人与人的陈述,原本就是另一种罗生门。杂花生树,横岭侧峰,哪里能找到真正的真实。
或许历史从来如此,只有幻魅的谜面,没有澄澈的迷底。

可是真的为蒋碧微叹息,她是20世纪女性中的勇者,她以为找到了真正的灵魂景致。她自信地说:“拿悲鸿和道藩相比,说来会令人难以置信,世界上就有这么两位为人性格迥不相同的男子。悲鸿的心目中永远只有他自己,我和他结缡二十年,从来不曾在他那儿得到丝毫安慰与任何照顾。他需要妻子儿女,是为了点缀他的人生。我们活着,一切都得为他,因此对于他的轨外行为,我们也必须加以容忍。道藩呢,他所求的仅只是我给他一些精神上的安慰和鼓励,而他却付出最大的代价,细心熨帖,无微不至。他向我表现了无可比拟的热情,掬出了坦诚忠实的心灵。他将我俩之间的爱,看作世界上最纯洁珍贵的一件事。他曾信誓旦旦,要以他的全部生命去培育它,保有它,必要时,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。
只是,她到底是否明白,纵情深一往,却原是错爱——她不是辛普森夫人,张道藩更不是温莎公爵。
他只是政客,一如所有的政客德行,致命地虚伪着,他舍不得他的政治生命,1930年舍不得,移居台港后,仍是舍不得。于是,就只能舍她。
她却为那转转不停的激情着魔,有生之年,终不能幸免。

看他们来来往往,缠绵无尽,有悲凉在心。情爱可以来去似风,婚姻却原是一诺千金的起手无悔。
蒋碧微与徐悲鸿,配错了对的对手,注定这一场情,悲多于欣。
蒋碧微与张道藩,相见恨晚棋逢对手。然而,又怎样?
过程就是结果?
蒋碧微若可以如此安慰自己,就不会有回忆录的出版了吧。所谓的无悔,恰恰暗藏了凌厉的怨。

看他们来来往往,缠绵无尽,有悲凉在心。情爱可以来去似风,婚姻却原是一诺千金的起手无悔。
蒋碧微与徐悲鸿,配错了对的对手,注定这一场情,悲多于欣。
蒋碧微与张道藩,相见恨晚棋逢对手。然而,又怎样?
过程就是结果?
蒋碧微若可以如此安慰自己,就不会有回忆录的出版了吧。所谓的无悔,恰恰暗藏了凌厉的怨。

看他们来来往往,缠绵无尽,有悲凉在心。情爱可以来去似风,婚姻却原是一诺千金的起手无悔。
蒋碧微与徐悲鸿,配错了对的对手,注定这一场情,悲多于欣。
蒋碧微与张道藩,相见恨晚棋逢对手。然而,又怎样?
过程就是结果?
蒋碧微若可以如此安慰自己,就不会有回忆录的出版了吧。所谓的无悔,恰恰暗藏了凌厉的怨。

与他分手后的不到三年,她嫁给许绍棣。当年,老师画《台城夜月》,画里师生丰神俊逸;当年,朋友舒新城说,台城有路直须走;当年,她是他的红袖解语花,他用油画写着她,诉说着情思,她用忧伤的小诗,包蕴含蓄的爱。
可是终于,前欢已坠,黯黯伤离索。神仙眷侣就此关山歧路，红豆写出的,正是含泪的笑忘书。
看蒋碧微的书,也看廖静文的书。她们,是前妻,是遗孀。可以说那些爱恨过往,而孙多慈不能,直到死去,她都是许绍棣的妻。她很少再露出那种微醉的笑容,因为对老师的思念,永远马不停蹄,纵然此生不能相随,纵然一切都已变了,还是爱上这个爱情
的错。
也许,最深的爱,是终生的守口如瓶,一任内心的相思念浩浩决堤……
回顾徐悲鸿的一生,我相信他对孙多慈用情最深。一朝离分,可以想象他受到的打击,徐悲鸿难过之极,回到广西,在贵州与广西边境的八步村隐居起来。蒋碧微冷眼旁观,讽刺说:“从此徐先生‘不但两全之计不成”,反而弄得两头落空。

回看徐悲鸿与孙多慈的爱情悲剧,固然有乱世里不可捉摸的命运捉弄,孙多慈的性格因素,其实亦是悲剧的引子。我常常想正是孙多慈软弱顺服的性格,造就了其“不知天地外,更有几人愁”的悲苦人生。
1917年,蒋碧微与徐悲鸿私奔时,面临的压力比孙多慈更加沉重,除了同样的家庭反对,蒋碧微当时已有未婚夫,只有十八岁的蒋碧微,却以常人难言企及的勇气,出走异国。其人一生无论决定对错,却总是行止铿锵,断然做金石声。孙多慈却无论如何,也做不灣到蒋碧微的这种决绝。徐悲鸿的朋友沈宜甲曾对她下过评语:“的的确确是一个安琪儿,幽娴贞静,旧道德,新思想,兼而有之。”
如此的柔弱与温厚,固然是孙多慈独有的魅力与味道,却又因此而害了她。假如,她也能像当年的蒋碧微一样,放弃一切去握紧爱的怒放之花,后来的命运,是不是会全然换了模样?

1937年底在浙江丽水逃难的王映霞与许绍棣在交往中渐生感情,他们的恋情曾闹到满城皆知,郁达夫为此写下了著名的《毁家诗纪》。人言可畏,王映霞或许是为了转移人们的目光,通过孙多慈的同学李家应,为孙多慈介绍了丧妻不久的许绍棣。

在纷坛的历史里,人其实连某一个角度的真实都很难找到。很多时候我觉得徐悲鸿是一个非常天真而简单的人。他有一枚印章,自命“江南贫侠”,在大是大非上也确有“侠之大者”的风范,其画风和美术教育主张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影响了整个中国画坛,这种影响直到今天都还在持续。但在情感问题的处理上,他显得非常冲动,缺乏一种理性安排现实的能力。当然,这也是艺术家之所以为艺术家的一种合理性。
他一生都在寻求一种诗意的美,这种寻求可以从蒋碧微、孙多慈、廖静文三个名字上找到。这三个名字都是他给取的。
蒋碧微名字中的“碧微”二字是为了对应“悲鸿”,声、色俱全,可谓不俗。孙多慈原名“韵君”,徐悲鸿为其更名为“多慈”,取“大慈大悲”之意,又是与他名字的一次呼应。蒋碧微回忆,1937年前后,见徐悲鸿“戴过一只极大的红豆戒指,据说红豆是孙韵君送的,徐先生用金子镶成戒指。有人告诉我,戒指里面还刻了‘慈悲’两个字,‘慈’是孙韵君的另一个名字,‘悲’当然就代表‘悲鸿’。”中年之后,徐悲鸿碰到了更为年轻的廖静文，可此时他的激情已在家庭之变和孙多慈的恋情中被消耗殆尽,“静文”二字折射出了坎坷之后盼望平静的中年心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