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惶然录》收集了佩索阿晚期的随笔作品,都是一些“仿日记”的片断体……佩索阿被当代评论家们誉为“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”,以及“杰出的经典作家”、 “最为动人的”、 “最能 …… [ 展开全部 ]
  • 作者:[葡] 费尔南多·佩索阿
  • 出版社:上海文艺出版社
  • 定价:35.00元
  • ISBN:9787532144839
  • 2021-06-20 22:58:16 摘录
    我从来不求被他人理解。被理解类似于自我卖淫。我宁可被人们严重地误解成非我的面目,宁可作为一个人被其他人正派而自然地漠视。

    比起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把我看成特别不同的人来说,没有什么更能让我扫兴。我想让他们的讥嘲不至于弄成这种味道。我想让他们行行好,把我看成是同他们一样的人。我想把他们不再视我为异类这件事,永远钉死在十字架上。比起那些圣徒和隐士当中有案可查的殉难来说,还有更加微不足道的殉难。世上有智力的苦刑,一如世上有身体和欲望。而另一些苦刑,包含苦刑本身的妖娆诱人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16 15:02:26 摘录
    嗅觉像是一种奇怪的观看方式,能够把我们大脑下意识里一些仅仅是粗略的印象,激发成动人心弦的景观。我经常感觉到这一点。我走到一条街上,虽然看到周围的一切,但两眼空空。我只是看到人们所看到的一切,知道自己走在大街上,但并没意识到这条街包括了两边人造的不同房屋。我走在一条大街上,从面包房那里飘来一股面包的浓香,也就从小城那一边飘来了我的童年,飘来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另一家面包房,那仙女的王国是我们失去了的一切。我走在一条大街上。从一家窄小店铺外的摊子上飘来了一缕突如其来的水果香,也就飘来了我在乡下短暂的岁月,飘来了我不再知道的岁月或者地方,那里有果林和我心中的平宁欣慰,还有我作为一个孩子千真万确的一刻。我走在一条大街上,意外地又嗅到一股木板箱气味,从一个木箱打造者那里袭来:呵,C·韦尔德(19世纪葡萄牙诗人,详见前注——译者注),你出现在我的眼前,最终使我快乐,因为通过回忆,我回到了文学的真实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15 13:55:43 摘录
    我能够理解持续不断的惰性,仅仅在于我总是对自己单调无奇的生活听其自然,就像把一些灰尘和秽物堆积在事物完全不可改变的表面,缺少一种个人的保洁习惯。

    我们应该像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,给命运洗洗澡,像更换自己的衣装一样,来改变一下我们的生活——这不是为了保持我们要吃要睡的一条小命,而是出于对我们自己无所作为的尊敬,可正式称之为洁身自好的事情。

    在很多人那里,一种自洁习性的缺乏并非意志使然,而是一种不以为然的知识态度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他们生活的乏味和雷同,不是他们对自己的选择,也不是对无可选择之处境的自然迎合,而是一种对自知之明的嗤之以鼻,一种对理解力的本能讥嘲。

    有一些猪,不管它们怎样对自己的污秽深感厌恶,也不能使自己远离这种境况,然而奇怪的是,它们同样有感觉的极致,能避开危险小道,防止恐怖事件发生。就像我一样,这些靠天性活着的猪们,在自己软弱无力中昏昏欲睡,并不打算尝试一下从每天平庸的生活里逃离。它们是一些小鸟,只要蛇不在场便乐不可支;是一些苍蝇,对枝头上随时准备以黏糊糊长舌袭来的变色蜥蜴毫无察觉。就这样,每一天我都沿着自己俗套之树的特定一枝,招摇自己无意识的意识。我招摇地跑在前面,并不等待我的命运,还有我甚至不曾追赶的时光。只有一件东西把我从单调中拯救出来,那就是我做出的有关简短笔记。我仅有的高兴,在于我的牢狱里还有透光的玻璃,在栏杆的这一边,在一大堆信函和宿命的尘土中,我写下了自己每一天与死亡签约时的签名。

    我是说与死亡签约么?不,这甚至不是与死亡签约。任何一个像我这样活着的人都不会死去:他们来到终点,有些枯萎,只不过是停止生长。他占据的空间,没有他也会存在下去;他走过的街道,在他无迹可寻时还将遗存下去;他住过的房子,还将被不是他的什么人来居住。这就是我们称之为虚无的一切。但这也是我们的夸大其辞,这个否定性的悲剧甚至不能保证会得到什么喝彩,因为我们无法肯定这就是虚无,因为我们的生活有多少,真知就同样只能生长多少。我们是同时遮蔽窗户玻璃里面和外面的尘土,是命运的孙子和上帝的继子。

    上帝娶了永远的暗夜之神为妻。把暗夜之神弃之为寡妇的乱神,才是我们真正的父亲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14 12:26:29 摘录
    我不知道为什么——居然眼下才注意到这一点——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。我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一点。在我意识的某个部分,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深度感觉,一种肺部呼吸得更加自由的感觉。
    这是我们忽来忽去的诸多奇异感觉之一:在平常充满人面和嘈杂的房子里,或者在属于别人的房子里,发现我们独自一人。我们突然会有一种绝对占有之感,随意之感,主人般慷慨大方之感,像我已经说过的,有一种放松和平宁的充分感觉。

    一个人待着真是太好了!可以对我们自己大声说话,可以在没有他人目光相加的情况下走来走去,可以往后靠一靠,做个无人打搅的白日梦!所有的房子都成为一片草地,所有的房间都有乡间别墅般宽大。

    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来自别的什么地方,它们属于一个近旁却是无关的世界。到最后,我们成了国王。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追求的目标,而且是谁知道呢,比起把假金子装进他们腰包来说,也许我们当中有更多的庶民对王位的渴望更为急切。在短短的这一刻,我们是世界的食禄者,靠着常规收入而存活,活得无念而且无忧。

    呵,但是,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,不知是什么人走过来了。我发现这个人将打破我其乐融融的孤独。我没有昭告天下的王位将要被强盗们侵犯。这不是说我能够从楼道上的脚步声中辨出来者是谁,也不是脚步声让我想起一个特别的什么人。尽管只有脚步声,但灵魂中一种神秘的直觉,已经告诉我是什么人在上楼(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刚好是一直在我想象中上楼来的人)走向这里。是的,是公司里的职员之一。他停住了,在我听到的开门声中,走了进来。我现在正式看见了他。他对我说:“就一个人呵,索阿雷斯先生?”我回答:“是的,我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了……”接着,他取茄克的时候盯上了他的另一件,挂在钩子上旧的那一件,“一个人在这里简直没意思透了,索阿雷斯先生……”“是的,是没意思透了。”他已经穿上那件旧茄克,走向他的办公桌,又说:“肯定搞得你想要打瞌睡了吧。”“是的,确实是想要打瞌睡了。”我表示赞同,而且微笑,然后伸手去寻找我已经忘记多时的笔,在抄写中返回我正常生活中莫名的安康。
    (1933.3.29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13 08:11:21 摘录
    人们说单调是一种病,折磨闲散之人,或者只是伤及那些无所事事者。不管怎样,这种灵魂的折磨还是有轻重之分的:比如在一种预先安排却又很少得到怜悯的命运之下,那些工作或假装工作(他们说到底是一回事)的人,比真正的闲人所受到的打击还要多得多。

    最为糟糕的事情,莫过于让我们看到,印度人以及尚在开发过程中的民族,尚有一种内心生活的光辉,这种光辉与他们生活平淡无奇的日复一日,与他们肮脏甚至不一定真正肮脏的生活,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看来,更为沉重的单调,总是发生在它没有闲散作为借口的时候。体面和忙碌的单调,是所有单调中最为糟糕的一种。

    单调不是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所带来的一种病,而是感到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一做时,更为麻烦的一种病。因是之故,有更多的人不得不陷入更糟的单调。

    我如此经常地从账本里抬起头来,逃出自己的抄写和对于整个世界空空如也的脑袋。如果我闲着,什么也没做,没什么可做,可能还好一些,因为那种单调虽然货真价实,但我至少还可以从中取乐。在我当下的状态里,在不适的感觉里没有舒缓,没有高贵,没有安逸,只有自己造成的每个动作中的一种极度乏味,没有任何一种潜伏着乏味的行动,是自己愿意所为。
    (1933.9.18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11 10:51:55 摘录
    一个人通常的时间表若有任何改变,会给人的精神注入一种令人悚然的新奇,一种稍感不安的愉快。一个人依照常规在六点钟下班,如果有一天偶尔在五点钟下班,便会立刻体验到一种头脑轻松,但几乎就在同时,他也会感到自己处在痛苦的边缘,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
    昨天,我有一些公事需要外出,四点钟离开办公室,到五点钟已经办理完毕。我还不习惯在这个时候置身于大街上,于是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异样的城市。缓缓的阳光落在我熟悉的铺面上,有一种无精打采的甜美。与我的城市相似,寻常路人们像一些夜色降临之前匆匆离岸的水手。

    因为那时候公司还没有下班,我急急地赶回去,想证实一下其他雇员的惊讶,因为我已经对他们作过下班时的道别。回来了?是的,又回来了。与整日相伴的人们为伍,我重新感到自由,只是精神……处于一种回了窝的状态,就是说,回到了一个人没有感觉的地方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9 09:06:07 摘录
    有一种关于知识的学问,我们通常定义为“学问”。也有一种关于理解的学问,我们称其为“文化”。但是,还有一种关于感觉的学问。
    这种学问与人的生活经验没有什么关系。生活经验就像历史,不能给我们什么教益。真正的体验包含两方面:弱化一个人与现实的联系,同时又强化一个人对这种联系的分析。以这种方式,无论我们内心中发生了什么,人的感觉可以变得深入和广阔,足以使我们把这些事情找出来,并且知道如何去找。
    什么是旅行?旅行有何用处?一个落日,同另一个落日太像了,你无须到康士坦丁堡去刻意地看一下某个落日。而旅行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自由感?我可以享乐于一次仅仅是从里斯本到本弗卡的旅行,比起某一个人从里斯本到中国的旅行来说,我的自由感可以更加强烈。因为在我看来,如果自由感不备于我的话,那么它就无处可寻。“任何一条道路,”卡莱尔说,“通向N市的任何一条道路,都可以把你引向世界的终点。”但是,通向N市的道路,如果随后顺利到达了世界的终点,同样会引导我们径直返回N市。这就意味着,作为我们起点的N市,一开始也是我们启程以求的“世界终点”。
    孔狄亚克(18世纪法国哲学家——译者注)在一本著名作品中,一开始就说:“无论我们爬得多高,也无论我们跌得多深,我们都无法逃出自己的感觉。”我们从来不能从自己体内抽身而去。我们从来不能成为另外的人,除非运用我们对自己的想象性感觉,我们才能他变。真正的景观是我们自己创造的,因为我们是它们的上帝。它们在我们眼里实际的样子,恰恰就是它们被造就的样子。我对世界七大洲的任何地方既没有兴趣,也没有真正去看过。我游历我自己的第八大洲。
    有些人航游了每一个大洋,但很少航游他自己的单调。我的航程比所有人的都要遥远。我见过的高山多于地球上所有存在的高山。我走过的城市多于已经建起来的城市。我渡过的大河在一个不可能的世界里奔流不息,在我沉思的凝视下确凿无疑地奔流。如果旅行的话,我只能找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复制品,它复制我无须旅行就已经看见了的东西。
    其他旅行者访问一些国家时,所作所为就像无名的流浪者。而在我访问过的国家里,我不仅仅有隐名旅行者所能感觉到的暗自喜悦,而且是统治那里的国王陛下,是生活在那里的人民以及他们的习俗,是那些人民以及其他民族的整个历史。我看见了的那些景观和那些房屋,都是上帝用我想象的材料创造出来的。我就是它们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6 14:58:49 摘录
    在我所见过的人当中,真正以心灵旅行的人,是一个办公室的小伙计,在我曾经一度供职的一家公司打过工。这个小家伙曾经收集有关各个城市、各个国家以及诸多旅游公司的小册子,有一些地图,其中一部分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,另一部分是从这里或者那里讨来的。他剪下风景图片,外国服装的木刻,还有各种期刊杂志上小艇和大船的油画。他代表一些真实和虚假的公司访问一些旅游代理机构,其中真实的一家,就是雇他打工的公司。他代表这些公司索要关于意大利或者印度的小册子,这些小册子提供在葡萄牙与澳大利亚之间航行的诸多细节。

    他不仅是我所见到的最伟大的旅行者(因为他是最为真实的旅行家),还是我有幸遇到的最快乐人士之一。我很抱歉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就了他的纯真,但我不是真正地抱歉,只是感到自己将有抱歉的可能。我不会真正地抱歉,全因为在今天,自从我结识他的短暂时期以后,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以后,他肯定已经长大成熟,老成持重,办事牢靠,恪尽职守,可能结了婚,是什么人养家糊口的靠山——换一句话来说,已经成了半死者之一。现在,完全知道怎么在心灵里旅行的他,甚至能用身体来旅行了。

    一种记忆突然向我袭来:他曾经准确地知道哪一趟列车必须赶上从巴黎至布加勒斯特的列车,哪一趟列车要穿越英格兰。在他对一些陌生地名的歪曲发音里,闪现出他伟大心灵的光辉品质。现在,他可能活得像一个半死者,但也许有一天,当他垂垂老矣,他会回忆起对布加勒斯特的梦想,相对于真正到达布加勒斯特来说,不仅仅是更好,而且更为真实。

    进一步说,也许这一切另有一种解释,也许他当时只不过是模仿别人而已。或者,也许……是的,有时候,当我考究孩子的智慧与成人的愚笨之间的巨大鸿沟,我以为我们像孩子一样,必定有一个守护神。这位守护神将自己的神明借给我们,然后,也许不无哀伤地顺从一种更高的法律,到时候把我们抛弃,这也是雌性动物抛弃它们成年后代的方式。于是,成为肥胖猪猡就成为了我们的命运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5 09:14:11 摘录
    你要旅行么?要旅行的话,你只需要存在就行。在我身体的列车里,在我的命运旅行途中如同一站接一站的一日复一日里,我探出头去,看见了街道和广场,看见了姿势和面容,它们总是相同,一如它们总是相异。说到底,命运是穿越所有景观的通道。

    如果我想什么,我就能看见它。如果我旅行的话,我会看得到更多的什么吗?只有想象的极端贫弱,才能为意在感受的旅行提供辩解。

    “通向N市的任何一条道路,都会把你引向世界的终点。”(19世纪苏格兰哲学家托马斯·卡莱尔语——译者注)但是,一旦你把世界完全看了个透,世界的终点就与你出发时的N市没有什么两样。事实上,世界的终点以及世界的起点,只不过是我们有关世界的概念。仅仅是在我们的内心里,景观才成其为景观。这就是为什么说我想象它们,我就是在创造它们。如果我创造它们,它们就存在。如果它们存在,那么我看见它们就像我看见别的景观。所以干嘛要旅行呢?在马德里,在柏林,在波斯,在中国,在南极和北极,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有异于内在的我?可以感受到我特别不同的感受?

    生活全看我们是如何把它造就。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。我们看到的,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,而是我们自己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3 07:53:37 摘录
    我们把生活想象成什么样,它就是什么样。对于有一块园子的农民来说,园子就是他的一切,是他的帝国。恺撒有庞大帝国,仍嫌帝国狭窄,帝国就只是他的园子。小人物有一个帝国。大人物只有一个园子。除了我们的感觉以外,我们一无所有,这是他们的真实,却不能被他们领悟,而我们必须立足于自己生活的现实。
    但所有这些都是虚无。
    我做了很多梦,现在已经把梦做累了。但我并不厌倦梦。没有人厌倦梦,因为梦就是忘却,而忘却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,只是我们完全保持清醒时无梦的沉睡。我在梦里得到了一切。我已经醒了,那又有什么关系?我已经当过了多少次恺撒呵!这是何等精神意义上的光荣!当恺撒在一个海盗的宽宏大量下死里逃生以后,他长久和艰难地寻找这个人,逮捕他并且下令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。当拿破仑在圣·海伦娜岛上定下最后的意愿和遗嘱,他将一大笔遗产,留给一个曾经试图行刺威灵顿(滑铁卢之战的胜利者——译者注)的罪犯。如此灵魂的伟大,却与他们患斜视症的邻居差不多同日而语!……我已经不计其数地当过恺撒并且在梦里继续当下去!
    不管我多少次当上了恺撒,还没有喜欢上真正的恺撒。我的真正帝国是我的梦,只因为它们最后都会烟消云散。我的军队征战南北但无关紧要,不会有人死去。也没有城头的王旗变幻。我从来没有让梦里军队的所到之处,有旗帜飘入我梦中凝定的视野。在道拉多雷斯大街上我不计数地成为恺撒。作为恺撒的我,至今生活在我的想象里,而真正的恺撒们统统早就死了,在现在的道拉多雷斯大街已无迹可循。
    我把一个空空的火柴盒,丢入我高高窗户外的街头垃圾堆,然后坐在椅子里倾听。落下去的火柴盒送回了清晰的回声,让我知道大街的荒芜,这一事实似乎显示着某种意义。没有声音可以从整个城市的声音里分离出来。是的,整个星期天城市的声音——这么多无法破译各行其是的声音。
    一个人需要的现实世界,作为最为深邃思想的起点,是何等的小:吃中饭晚了一点点,用完了火柴然后把空火柴盒抛向街头,因为中饭吃得太晚以致稍感不适,除了可怜落日的许诺以外空中什么也没有的星期天,还有我既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其他如此形而上问题的生命。
    但是,我当了多少次恺撒!
    (1930.6.27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2 09:16:43 摘录
    我经历极其停滞的阶段。在这里,我并不是说我像大多数人那样,花费上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写明信片,去回应什么人写给我的快函。我也不是说我像其他一些人那样,可以轻易地无限期推迟一些可被证明有用于我的事情,或者是可以给予我快乐的事情。我对自己的误解比这些要小得多。我是灵魂停滞了。我受害于一种意志的悬置,与此同时,感情和思想却天天在持续。我只能向别人表达自己,然后以语言,以行动,以习惯,在勃勃繁育的灵魂生活里,通过他们向自己作自我表达。

    在这些影子般的时间里,我不能思想、感受或者愿望。我设法写下来的东西,只有数字或者仅仅是笔的停顿。我一无所感,甚至我所爱之人的死亡,似乎也会远远离我而去,成为一件用外语发生的事件。我也一无所为,就像我在睡觉,我的语言、姿势以及举动,仅仅是一种表面的呼吸,是一些器官按部就班的本能。

    于是日子和日子过去了,这些加起来的日子是我的多少生命,我说不清楚。我最终把停滞当成一件衣装脱下的时候,我想我不会像自己的想象中那样赤裸地站着,一些无形的外衣将会一直包装着我,遮掩我真正灵魂的永远缺席。我突然想到这一切,我的思想、感受以及愿望,也许是一种停滞的形式,是我更为个性化的思维方式和自己更为熟悉的感觉,是一个意志的失落之处——在那个迷宫里,我才真正成为自己。

    无论这是不是真理,我都会听其自然。无论上帝和女神是否存在,我都会交出实在的我,听从任何一个送达而来的命运,听从任何一个提供与我的机会,对已经食言于我的许诺无限忠诚。
    (1930.12.10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6-01 16:58:14 摘录
    空茫黄昏里,飘在辽阔天空中的一抹轻柔云彩,还有晚夏初秋时节一阵寒风苏醒,都宣布了秋天的来临。树木还没有脱落它们的绿色或叶子,还没有依稀愁绪,伴随我们任何有关外部世界的衰亡之感——这纯粹是因为,它反映我们自己将来的衰亡。就像残留的能量逐渐衰竭,某一类蛰伏之物还在尝试最后的蠢蠢欲动。呵,这些黄昏充满如此痛苦的冷漠,秋天不是在世界里,是在我们内心中开始。
    每一个秋天都让我们更接近我们最后的一个秋天,这一说也可用于刚刚过去的春天或夏天,但秋天最能自然地提醒我们意识到一切事物的结束,提醒我们意识到美好季节里如此容易忘却的事情。这还不是真正的秋天,空中还不见落叶的黄色,或天气的潮湿暗淡,而这种景象最终要留给冬天。但是,有一种愁思遥遥在望,一些类似哀伤的东西,在人们的感觉神经里整装上路,不论它多么模糊不清,人们感受到世间混杂的色彩,风中异样的音调,夜晚降临之时一片古老的宁静,夜晚缓缓潜入天地时无可回避的当下。
    是的,我们都会逝去,万事万物都会逝去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一个穿戴手套的人,感受并且谈论死亡或地方政治留下来。同样的光辉落在圣人的脸上,还有过客的绑腿带上。同样的光辉熄灭都留下黑暗,留下来所有事实的彻底虚无,不论对于圣徒,还是对于绑腿套的穿着者,都是一样。在巨大的旋涡中,整个世界被动地卷入其中,如同枯叶的旋绕,女裁缝的活计与整个王国在价值上并无差异;给孩子们精心打扮,就如同给象征化了的国王授予王权。一切都没有意义,在隐形的门廊里,每一扇打开的门都暴露出后面另一扇紧闭的门,每一件单一的事情无论大小,都为我们而构成,都是我们内心理解结构中的宇宙,任何东西都在风的束缚之下舞蹈,而风搅动一切但从无着落。它什么也不是,只是轻浮影子搅和尘土,甚至没有人声,只有狂风横扫的呼啸。除了风平气定之时,这里甚至没有宁静。有些人卷入其中,像通过门廊的落叶,因为自身轻浮根基已失,甩在重物积沉圈的外围。另一些人只有近看才能略加区分,像尘土一样在旋涡中构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积层。还有另一些人是小小的树干,被拖入了旋涡,然后弃于楼板的不同角落。某一天,当所有的知解终结,后面的门将要打开。作为这一切的我们——无非是灵魂的零星瓦砾而已——将被清扫出房子,以便新一轮沉积可以开始。
    我头痛得厉害,好像已经不是我的。我的大脑力图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哄入睡眠。是的,秋天已经开始,以其同样冷峻的光芒触动天空和我的心灵,给日落时分朵朵云彩的模糊轮廓镶上金边。是的,这是秋天的开始。这平静的一刻,也是对万事万物一种莫名而残缺的清晰理解正在开始。秋天,是的,秋天似乎总是这样:是各种行动中一种疲乏的预期,是各种梦境里一种幻灭的预期,我还能有什么可能的希望?在我的思考里,我已经走在门廊的落叶和尘土之中,无知无觉的眼眶里空无一物,我的脚步成了仅有的人类之声,留在整洁的站台上,那一个有角的星星——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——终于静静地熄灭。
    秋天将带走一切,带走我一直思考或梦想的一切,带走我做过或没有做过的一切,带走随意弃之楼面的废旧火柴,散落的包装纸片,还有伟大的帝王,所有的宗教和哲学,即这些在地狱里孩子们昏昏欲睡时玩的把戏。秋天将带走一切,所有的一切,就是说,将把我的灵魂从最崇高的志向带到我居住的普通房子,从我一度崇敬的上帝那里带到我的老板V先生面前。秋天将带走一切,用它温和的漠然横扫一切。秋天将带走一切。(1931.9.14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5-30 17:58:49 摘录
    独自思考使我自己同时成为了回声和深渊。借助对内心的深入,我分身无数。最小的插曲——光线的一点变化,一片枯叶的飘摇下落,从鲜花上剥落下来的花瓣,墙那边的声音或者说话者的脚步,与这些我假定自己在倾听的一切在一起的,还有老农场半开的大门,一条走廊与月光下拥挤房舍相通的内院——所有这一切,没有一样属于我,却受制于某种强烈愿望的死结,捆住了我敏感的思想。在这些各自的瞬间,我是他人。我在每一个界定失误的印象里痛苦地更新自己。

    我依靠不属于自己的这些印象而活着,挥霍身分的放弃,身为自己的时候反而总有他身之感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5-29 13:42:02 摘录
    我总是生活在当前。我对于未来一无所知,也不再有一个过去。未来以千万种可能性压迫着我,过去以虚无的现实压迫着我。我既没有对未来的希望,也没有对过去的向往。

    直到现在,生活与我愿望中它应有的方式如此经常地相反;而我对它的所知,一直是我对于生活能够做出的假定。莫非将来它既不是我假定所在,也不是我的愿望所在,纯粹是外部世界让我碰巧遭遇上的什么,甚至与我的意愿相违?重复过去的生活只能是一种徒劳的愿望。我从来只不过是一个自己的残迹,自己的模拟。我过去的一切都并非我有心为之,甚至与过去某一刻情感相联的怀旧感也不是。一个人的感受都是瞬间的,一旦过去成为了翻过去的一页,故事还在继续,但已经不是在这本书上。

    城区树木简洁的暗影,水落碧潭的轻声,整齐草坪的翠绿——暮色中一个公共花园——在这一刻你对于我来说是整个宇宙,因为你给我的意识全部注入情感。我对生活的要求,莫过于得到一种感受,感到生活正在潮水般退到那些不可预见的黄昏中去,到其他孩子们在幽暗街心花园中玩耍的声音中去。在头上,绿树高高的枝叶被古老的天空笼罩,天空中的星星刚刚开始重现。
    (1930.6.13)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
  • 2021-05-27 08:05:10 摘录
    梦境纷纷的时候,总是我走到大街上去的时候。眼睛张开,却仍然安然无恙地被梦境包藏。我很得意,有那么多人无法察觉我无魂的自动。我走过每天的生活,仍然可以握住星空中我太太的手。我走在街上的脚步,也可以与我梦中想象的种种模糊设计协调一致。我还能在街上横冲直闯:不会跌跤。我应该有所反应的时候决不会误事。我存在着。

    我常常不必观察自己下一步的去处,以避开汽车和行人。在这样的时候,我不必向任何人问话,也不必拐入近处的门道,我让自己更像一只纸船,漂流在梦想的海洋上。我重访死去的幻象,让这些幻象温暖我关于早晨的朦胧感觉,以及在卡车声中卷入生活的感觉——这些卡车把菜送到市场上去。

    在这里,在生活中,梦想成为一个巨大的电影银幕。我走入贝克萨区的一条梦境之街,走入其中梦幻化的现实,我的双眼被温柔地蒙上一道虚假记忆的白眼罩。我成为了一位航海者,穿越无法知解的我。我占领了自己甚至从来没有造访过的地方。像一抹清新的微风,我在这种催眠的状态中走着,引颈向前,大踏跨越,走在不可能的存在之上。

    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迷醉于各别不同的事。有一件事足以迷醉我,那就是活着。我豪饮自己流动的感受,但决不会醉酒迷路。如果眼下到了回去干活的时间,走向办公室的我恰如他人。如果眼下没有这回事,我就走到河边去看水流,再一次恰如他人。我不折不扣与他们雷同。但在这个雷同的后面,我偷偷把星星散布于自己个人的天空,在那里创造我的无限。
    这条书摘已被收藏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