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惶然录》收集了佩索阿晚期的随笔作品,都是一些“仿日记”的片断体……佩索阿被当代评论家们誉为“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”,以及“杰出的经典作家”、 “最为动人的”、 “最能 …… [ 展开全部 ]
  • 作者:[葡] 费尔南多·佩索阿
  • 出版社:上海文艺出版社
  • 定价:35.00元
  • ISBN:9787532144839
  • 2021-11-06 19:48:09 摘录
    今天,在那些白日梦的某一片断里,在那些既无目的亦不体面、却一直构成我生命中精神本质重要部分的白日梦里,我想象我永远自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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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13 07:28:09 摘录
    文学是艺术嫁给了思想,使现实纯洁无瑕的现实化,对于我来说,这似乎是指向一个目标,要使所有人类努力都能得到导引。这个目标面对漫漫时光,其达成之日,所有努力当出自真正的人类,而不仅仅是我们身上一种动物的痕迹。

    我相信,说一件事,就是保留这件事的美,去掉这件事可能有的恶。田野在进入描写的时候,比它自己仅有的绿色会更绿一些。如果人们能够用词语描写鲜花,在想象的空间里定义这些鲜花,他们就会有这样的色彩,比任何事物和任何生命能够提供的细胞结构,都更为经久不败。

    转换就是生活,自我表达就是坚忍不屈。生活中没有什么东西,可以比进入美丽的描写更真实。蹩脚的批评家经常指出这样或那样的一首诗,赞颂它们的全部优雅韵味,但说来说去不过是表示: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呵。但说一说美好的一天并不容易,因为美好的一天已经消逝。我们的职责,就是把这美好的一天保留在奔流不息的回忆之中,用新的鲜花和新的群星,为空幻的天地,为转瞬即逝的外部世界编织花环。

    一切事物取决于我们自己怎么样。在多样各异的时间里,我们的后来者如何领悟世界,将取决于我们如何热烈地想象这个世界,就是说,取决于我们如何强烈地构想和孕育这个世界,直到它真是那么回事。我不相信历史以及失散了的伟大通史,因为这不过是一种经常流动的解说,是诸多见证者一种心不在焉的混乱舆论。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小说家,我们叙述我们的所见,而所见像其他一切,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。

    在这一刻,我有这么多基础性的思想,有这么多真正形而上的事理要说,但我突然感觉困乏,决定不再写了,也不再想了,只是让写作的高热哄我入睡。我以合上的眼皮轻轻勾销一切,如同我要把自己所有说过的话,来一次呕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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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12 10:51:30 摘录
    写作就是忘却。文学是忽略生活最为愉快的方式。音乐使我们平静,视觉艺术使我们活跃,表演艺术(比如舞蹈和戏剧)则给我们带来愉悦。这样,音乐使自己从生活中分离出来,变成一个梦。至于其他,则不会,因为有一些艺术得使用视觉和必不可少的公式,另一些,其本身就与人类的生活隔绝。

    这些不是文学的情况。文学模仿生活。小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历史,而戏剧是没有叙述的小说。一首诗——因为没有人用诗句来说话,所以一首诗,就是用一种没人用过的语言,表达观念或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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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11 09:41:22 摘录
    任何一个行动,无论何其简单,都代表了对一个精神秘密的触犯。每一个行动都是一次革命之举(也许是从我们真实的目标[……]放逐而来)。

    行动是一种思想的疾病,一种想象的癌症。投入行动就是放逐自己。每一个行动都是不彻底和不完善的。我梦想的诗篇,只有在我写下来之前才完美无缺(这是基督的神秘写作,对于上帝来说,一旦变成凡人就只能以殉难告终。至高无上的梦者,都只能以至高无上的牺牲作为自己的儿子)。树叶的明灭不定,鸟儿歌声的颤抖,河流的回旋纵横,还有它们在太阳下波动的寒光,满目绿阴,罂粟花,以及感官的一片纯净——当我们感受到这一切,我体验一种对这一切的怀恋,似乎这些感受并非真正发生在此刻。

    像一架驶过黄昏的木轮车,时光穿越我思想的幻境,重返吱吱呀呀的当年。如果我从这些思想里抬出头来远望,世间的景象会灼伤我的眼睛。

    实现一个梦想,就必须忘记这一个梦想,必须使自己的注意力从梦想那里分散。这就是实现什么就是不要去实现的原因。生活充满着悖论,如同玫瑰也是荆棘。

    我要创造的东西,是给一种新型的杂乱状态造神,能够为众多灵魂一种新的无政府状态带来一部限制性的宪法。我总是以为,这将有益于人性,也有助于自己编制和消化梦幻。这就是我要经常努力追求的原因。无论如何,我能够证明一些有用的观念在伤害我,正在使我沉默。

    我在生活的边地,有自己的乡间庄园。我在自己行动的城市里缺席,在自己白日梦的树木和花朵那里聊度时光。甚至没有生活最微弱的回声,被我的行动所引发,抵达我绿色而且愉悦的避难之地。我在自己的记忆中入眠,这些记忆仿佛是永无止尽的队列在眼前通过。从我冥思的圣餐杯里,我仅仅饮用[……]最纯的葡萄酒,仅仅用自己的眼睛来饮用,然后闭上眼睛,于是生活弃我而去,如一豆遥远的烛光。

    对于我来说,阳光灿烂的日子,使我品尝到从未有过的一切。蓝蓝的天空,白白的云朵,绿树林,那里没有长笛吹奏——唯树枝的颤动,偶尔打断这样的田园诗情……我品尝到所有的这一切,还有静静竖琴上我轻轻拂过的琴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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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10 07:04:59 摘录
    我总是把形而上学视为一种潜在性疯狂的延后形式。如果了解真相,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点。其他任何东西都只是一些空洞的系统和虚幻的圈套。我们应满足于自己对世界缺乏理解能力。理解的欲求使我们活得不大像人,因为,当一个人,就是要明白人是不能理解什么的。

    他们给我带来信仰,就像一个包好的包裹,放在别人的托盘上。他们希望我接受它,但不得打开它。他们给我带来了科学,像一柄搁在盘子上的利刃,以便我用它把空无一物的典籍切割成碎片。他们还给我带来了怀疑,像一个盒子里的尘土,但如果这个盒子里只有尘土,有什么必要给我?

    我写作,因为我缺乏知识。我根据某种特殊情绪的要求,使用别人关于真理的华丽词语。如果这是一种清晰而不可改变的情绪,我就说出“上帝们”,然后用一种多重世界的意识来与其相符。如果这是一种深层的情绪,我就自然说出单数的“上帝”,然后用世界单一性的意识将其确定。如果这种情绪是一种思想,我就再一次自然而然地说出“命运”,于是让命运像一条流动的河,受到河床的制约。

    有时候,为了落实词语的韵脚,文章会需要“上帝们”而非“上帝”;在另外的时候,“上帝们”(THE GODS)提供一个词组中两个词的音节运用,也会让我语言性地改变宇宙。或者还有这样的时候,相反的情况也会出现,一种内在韵律的需要,一种情绪的震荡和韵律的滑动,也许会破坏平衡,是多神主义还是一神主义的问题,需要在造句的瞬间相机而定,并且一旦定下来就非它莫属。

    上帝纯粹是文风的一种效果。
    (1930.5.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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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9 09:27:31 摘录
    气象构成了事物的灵魂。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表现模式,而所谓表现其实均为体外之物。

    每一件东西都有三大要素,集中起来便可显示这个东西的外形:一种材料的量;我们了解它的方式;还有它存在的气象。我现在写作用的这张桌子,是一些木头,是这间房子里家具中的一件。我对这张桌子的印象,如果要得到转述,就必须加上各种各样的概念:它是用木头做的,我把它叫做桌子,特定的用途和目的,使它获得属性,这一切反映或者插入事物之中,使其获得外在的精神呈现。事物就是利用这一切,实现了自己的转换。色彩是被给予的,色彩有消退的方式,木结疤和裂缝犹在,所有这一切你都会注意到,都是从外部而不是从它内在的木质着眼,这些就是赋予它某种精神的东西。而精神的内核,它之所以是一张桌子,它的个别性,同样是外加而生的。

    这样,我以为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类或文学的错误,不仅仅是我们把具有一颗灵魂的属性,赋予了那些我们称其为非生命体的东西。成为一件东西,就是成为一种属性。说树在感觉,说河在奔走,说一片落霞令人肝肠寸断,或者说宁静的海(并非从来就蓝得像天空一样)在灿烂微笑(因为太阳在上面照耀),也许都是荒唐。但同样荒唐的,是给一个事物加上美,加上色彩、形式,甚至还有它的存在。海是一些咸水。落霞不过是阳光从特定经度和纬度的消失。在我面前玩耍的小孩,是一些细胞组成的智能团体,但也是一个由亚原子运动所组成的限时之物,是一个在显微镜观测之下,如太阳系万千星体,奇异的电子球体。

    一切事物都由外而生,甚至人的灵魂,也不过是闪闪阳光对粪堆表面的投照,而那粪堆才是人之躯体。

    对于那些强大得足以从中得出结论的人来说,这些思考含有一整套哲学的种籽。而我不是那样的人。关于逻辑哲学专深然而朦胧的想法,于我飘忽而过,消失于一道金色阳光的景象之中。阳光闪烁在石头墙那边的一个粪堆上,那个粪堆似乎是一些暗黑、潮湿、杂乱的草料。

    这就是我的状况。当我想要思索,我却观看。当我想要走出自己的灵魂,我却会突然失神落魄地止步,在陡峭的螺旋阶梯上刚走出第一步,就远望顶楼的窗子,看见金褐色的阳光在楼顶弥漫消散。(1930.4.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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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8 08:19:36 摘录
    革命派在资产阶级与人民之间、在贵族与人民之间、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,勾画出来的区别,是一个粗糙而严重的失误。人们能够描述的真实区别,只存在于社会的顺从者与非顺从者之间;剩下的区别,则只存在于文学和劣质文学之间。顺应社会的乞丐,明天可以成为帝王,只不过是丧失了他作为一个乞丐的立场。他还可以越过边境,丧失他的国籍。

    这个想法,在这间沉闷办公室里安慰我,办公室尘封的窗子正对一条无精打采的街道。这个慰藉我的想法,使我拥有如同兄弟的意识世界的创造者们——天马行空的剧作家莎士比亚,教育大师J·密尔顿,流浪者但丁……甚至,如果允许我提到的话,还有耶稣本人,他在世界上是如此微小,以至有些人怀疑他的历史性存在。此外,则是另一个不同的繁育种群——议员歌德,上议员雨果,国家首领列宁以及墨索里尼。

    暗影里的我们,置身于组成人类的杂役小伙计和理发师中间。

    在这一边,坐着显赫的国王,光荣的霸主,辉煌的天才,耀眼的圣者,实权的人民领袖,妓女,预言家,还有富人……而在另一边,则坐着我们——来自街头的杂役伙计,天马行空的剧作家莎士比亚,讲述故事的理发师,教育大师密尔顿,店铺帮手,流浪者但丁,这些死神要么将其忘记要么将其惠顾的人,这些生活已经将其忘记或者从未将其惠顾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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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6 08:09:29 摘录
    明确的占有,固定的看法,直觉,激情,以及定型和可辨认的性格,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把我们的灵魂造就成一件可怕的事实,造就成它的物化和外化。生活是一件甜蜜的事情,是我们对一切东西采取视而不见顺其自然(这是保证生活能切合明智态度的唯一道路)的态度。

    人们在自己和他物之间自动调节的一种常备能力,显示出最高等级的知识和洞明。

    对于我们自己来说,我们的个性甚至都是无法看透的: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职责就是不断梦想,包括梦想自己,不可能对自己持有什么定见。

    我们特别要避开别人对我们个性的侵犯。任何他者对我们的兴趣,都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粗俗。谨防每天的招呼语“你好吗”成为一种不可饶恕的侵凌,唯一的事情就是应当看出,一般来说,这句话事实上完全空洞且缺乏诚意。

    爱仅仅是对独处的逐渐厌倦:于是,爱就是我们对自己的怯懦,再加上我们对自己的背叛(我们不再施爱这一点,真是至关重要)。

    给别人一个好建议,是对这个人犯错误的能力,表现出一种毫不尊重的态度,而这种能力是上帝赐予的。更进一步说,他人与我们应当保留在行动上各行其是的优越。向他人索取建议,唯一可能的理由,是我们随后干起来时恰好可以与他人的建议南辕北辙。在这个时候,我们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自己,在行动上与属于他者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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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3 17:09:04 摘录
    有关我的一切都正在消失。我的整个生活,我的记忆,我的想象及其内涵,我的个性,一切都正在消失。我持续地感觉到自己是另外一个人,就是说,我像另外一个人那样感觉和思考。我在一出戏剧里出演于不同的场景,而正在观看这一出戏的就是我。

    有时候,在自己一些文学作品的平庸堆积之中,在各个抽屉胡乱堆放的纸片里,我把自己十年或十五年前写下的东西,随意扫上一眼。它们中的一部分,对于我来说似乎是出自一个陌生人之手,我无法从中认出自己的当年。有一个人写下了它们,而这个人就是我。一个是我的人,在另一种生活中感受它们,而我现在从这种生活里苏醒,就像从另一个人的梦里醒来。

    我经常找到自己在非常年轻时写下的东西,一些自己年方十七或年方二十写下的短章。其中一些,有一种表达的力量,我无法回忆当年自己何以能够这样。还有一些特定的词组,特定的句子,写就于我完全乳臭未干之际,看上去却像我眼下的手笔,得到过岁月流逝和人生历练的指教。我认识到自己依然故我,而且还经常想到,从我的现在来看,我较之过去的我想必已今非昔比,但我困惑于这种进步所包含另一点,即当年的我,与现在的我,居然并无二致。

    这当中有一种神秘,在蚀灭和压迫我。

    仅仅是几天之前,我把几年前写的一篇短文看了一眼,自己着实吓了一跳。我知道得太清楚了,我关于语言(相对的)的反复打磨,仅仅从几年前才开始,然而我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段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纸片,它竟然标记了同样的语言审慎。我真是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了。我总是争当一个我早就如此的人,事情是这样么?我怎样才能在今天知道我在昨天所不可知道的自己?

    一切正在消失于我失落自己的一个迷宫里。

    我让自己的思绪漂流,说服自己相信,我正在写的东西,其实早已由我写就。与柏拉图有关感知的看法没有关系,我回忆,我请求,装扮成我以前的那一部分我,还给我另一种更加闪闪烁烁的回忆,另一种关于先前生活的印象,而那一切事实上就是我现在的生活……

    亲爱的主,我充当的这个人到底是谁?我身上到底有多少个人?我是谁?在我和我自己之间,究竟存在怎样的沟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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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2 08:05:41 摘录
    有一次,我发现自己大约十五年前用法文写的一段文章。我从未到过法国,与法语也从无密切联系,因为我从来不曾操作自己用不来的语言,所以法语于我,渐渐有些生疏。今天,我已经老了,阅历较深;重拾法语时想必有所进步。但眼前这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段落,在法语的用法上,竟有一种我今天已经缺乏的真切有力,风格上也有一种我现在造语时已经罕见的流畅。整个章节,整个句子以及词组的转折,都显示出一种我丢失了、甚至从来不知自己有过的浩浩荡荡。如何解释这一点?我在什么地方被自己盗用了名义?

    我知道,提出一种让写实和写意如何流畅起来的理论,让我们理解自己是生活的内在流动,想象我们是多重人格,想象世界正在流经我们的身体,想象我们一直有多形多面的性质……这一切都足够容易。但是,还有另外的问题,总是在这里继续让人不解:不仅是什么个性都有它自己的两面;问题是这里有一个绝对的他者,有一个异己的存在,居然属于我。

    随着老之将至,我将要失去想象、情感、一种特型的知识、一种感觉的方式,所有这一切痛感都可以让我见多不怪。但是,当我阅读自己写下的东西,居然觉得这是陌生人所写,这时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能够站在什么样的海岸,俯瞰沉在海底的自己?

    在另外的情境里,我发现了一些自己无法回忆其写作过程的章节,这些章节并不太让我惊讶,但是连我也无法回忆出写下它们的可能,倒是足以惊吓我。某些特定的词组,完全属于另一种思维方式。就像我发现了一幅旧的肖像,明明是我自己,却显示出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同的身材,那诸多不忍辨认的特征,竟然无可置疑地一直属于我,真是让人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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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9-01 08:01:33 摘录
    自上一次动笔,我又过了这么长一段时光!在这些日子里,我在犹豫的放弃之中度日如年。像一个荒芜的湖泊,在虚拟不实的风景里纹丝不动。

    这一段时光中各别不同的单调里,在一成不变的岁月中,在纷纭多变的过程里,简单地说,生活在身边流逝,在身边欢快地流逝。我对这种流逝的感受,与我睡觉时的感受并无二致。我像一个荒芜的湖泊,在虚拟不实的风景里纹丝不动。

    我经常无能认识自己,我是那些自知自自明者当中的一个偶然……我观察自己生活其中的各种伪装,这些外形变来变去,而我依然故我,我做的很多事都毫无成效。

    在我的内心深处,我像是卷入了一次内向的旅行,我记得乡间房屋那变化的单调……我就是在那里度过自己的童年,但是,即便我想说,我也不能说,那时的生活是否比今天的生活更多或者更少一些快乐。生活在那里的那个人不是我,是另外一个:这两个人是不同的生活,互不相干,不可比较。但从内质来看,从两者外表上毫无疑义的两相异趣来看,他们共同的单调似乎倒是有些相似。他们是两种生活,却是同一种单调。

    但是,我为什么要回忆?

    出于疲乏。

    回忆是休息性的,因为它不卷入任何行动。为获得一种深层的休息之感,我是多么愿意经常回忆从来也没过的事……
    我如此彻底地成为了自己的一个虚构。在这样的时刻,任何自然的感觉一旦产生(我应当体验这样的事情),立刻就成为了想象性的感觉——回忆成为了梦幻,梦幻成为了梦的遗忘,自我认识成为了自我审视的一种缺乏。

    我已经如此彻底地脱除了自己所有的存在,这种存在是自己的衣装。我只是自己的伪装而已。当环抱我的一切渐渐消失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金色霞光,洗涤我从不知晓的落日。
    (1934.3.3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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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8-31 07:56:06 摘录
    假如有一天,我碰巧有了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,有世界上写作的所有时间和发表的所有机会,我知道我会怀恋眼下这种飘摇不定的生活,这种几乎没有写作而且从不发表什么的日子。我的怀恋,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普通的日子一去不返,不再为我所有,而且是因为在各种各样的生活中,都有各自特别的品质和特别的愉悦,一旦我们走向另一种生活,哪怕是走向更好的一种,那特别的愉悦就会泯灭,特别的品质就会枯竭。它们总是在人们感到失去它们的时候消亡。

    假如有一天,我扛着自己意愿的十字架,走向最后受难之地,我知道自己还会发现另一种受难寓于其中,我会深深怀恋自己以往无所作为、黯然无色、不无缺憾的日子。我将以某种方式灰飞烟灭。

    我感到无精打采,打发乏味的一天,在一个几乎空旷的办公室里,折腾特别荒唐的事务。两位同事病了,另一位今天刚好不在。我身边也没有那个办公室的小伙计,他在房间远远的对面那一端。我在怀恋将来某一天感受到怀恋的可能性,却不在意这种怀恋看上去会多么的荒谬。

    我几乎要祈祷上帝,让我待在这里,就像把我锁在保险箱里,以逃避生活的苦难和欢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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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8-30 07:57:39 摘录
    我不明白时间是什么。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何办法,能最真实地测量时间。我知道用时钟测量时间的办法并不真实:它只是从外部把时间作空间性的分割。我也知道靠情感来把握时间不真实:这不是分割时间,只是分割对时间的感觉。梦的时间当然也纯属错误:我们在梦中滔滔流逝的时光,一会儿光阴似箭,一会儿度日如年,而我们现实体验的时间既不快也不慢,它仅仅取决于时光流逝的特定方式,取决于我不能理解的时间本性。

    有时候,我认为一切事物都是虚幻,时间仅仅是用来环绕这些事物的一个框架,从而使其异变。在我对过往生活的记忆中,时间总是在荒诞的设计之下安排出荒诞的水准,以至在我的一段生命里,一个十五岁少年老成的我,比起另一段时光里的我,即坐在诸多玩具当中的婴儿,还要年轻。

    当我想起这些事,我的意识便渐入困惑。我感觉到这一切往事中出了差错,尽管我不知道这个差错在什么地方。就像我正在观看一种魔术,我已经察觉了这是一场骗局,已经感觉自己正在受骗,只是一时无法弄明白骗招的技术和机关何在。

    接下来,我脑子里闪念纷呈,虽然荒谬却让我无法全部拒绝。

    我很想知道,一个人在速行的汽车上缓缓地沉思,他是在速行还是在缓行?我很想知道,一位投海自杀者,与一位仅仅是在海边跳水者,实际上是否以同样速度下落?我很想知道,这三件事是否同时发生——我抽烟,写这些片断,还有思考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——真是同步进行的吗?

    一个人可以想象,同一个轴上的两个转轮,总有一个转在另一个之前,即使它们只有毫发之差。一架显微镜会将这一错位,放大到难以置信和似无可能的程度,亦即不真实的程度。那么,为什么显微镜不能证明出我们弱视所及之外,更为真实的东西?这些仅仅是我的胡思乱想?当然是。这些仅仅是我的一些思想迷幻?当然是,它们确实是迷幻。

    那一个没有尺度却测定我们的东西,甚至并不存在却灭杀我们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在这样的一些时刻,在这样一些我甚至不能确定其存在着的时刻,我体验拟人化的时间,然后感到自己昏昏欲睡。(1932.5.2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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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8-29 10:38:33 摘录
    不知为什么,我有时感到一种死的预感向自己逼近……也许,这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生理不适,因为它尚未表现为痛感,趋向于精神化的形态;或许,这只是一种需要睡眠的困乏,困乏之深以至不管睡上多久也没法将其缓解。这种确切无疑的感觉,使我似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,在一个逐渐恶化的病程之后,已经让自己在没有暴力或者忏悔的情况下,无力的手久久停歇于床单,然后滑落下来。

    我在这时不免迷惑,这是不是我们叫做死的东西?我的意思,不是指那种无法参透的神秘之死,是指停止生命的生理感觉。人们虽然含糊其辞,但生来都怕死。一般的人结束得较为轻松,因为他们在生病或衰老之时,对恍惚之下发现的地狱,很少投注惊恐一瞥。这只是一种想象的缺乏,就像一个人只是把死亡想象成睡觉。如果死亡与睡觉毫无共同之处,那么死是什么?据我所知,至少,睡觉的起码特征是一个人可以从中苏醒,而一个人从来不可能从死亡中苏醒。如果死亡就像睡觉,我们应当有一些关于死而后醒的概念。这些概念显然超出一般人的想象:他们只是把死亡想象成无法从中苏醒的睡觉,问题是,这种想象完全没有意义。

    我要说的是,死亡并不像睡觉,因为入睡的是活人,只不过是眼下暂眠一刻。我不知道应该把死亡比作什么,因为一个人无法体验死亡,无法体验任何一件哪怕是可以与其勉强相比的东西。

    当我看见一个死者,对于我来说,死亡似乎一次分别。尸体看起来像是什么人遗留下来的一套衣装。衣装的主人这时已经离去,不再需要穿上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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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8-28 12:18:54 摘录
    人类心灵的全部生活,只是在依稀微光中的一种运动。我们生活在意识的晨曦之中,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,或者确定我们以为自己是什么。即便是我们当中的佼佼者,也存在对某些事物诸多自以为是的感觉,存在一些我们无法测定的谬以千里。我们碰巧处于一出戏剧的幕间休息,有时候,透过特定的门洞,我们得以窥探台上场景是何模样。整个世界如夜晚的声音,混沌不清。

    我刚刚重读了这些纸页,上面是我清清楚楚写下的文字,将要存在到它可能存在到的时限。

    我问自己:这些是什么?这些是为了什么?我感受自己的时候我是谁?我是自己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我心身中死去?

    像一个高高立于山巅之人,试图弄明白山谷里的人们及其一切纷纭驳杂的生活,我俯瞰自己,像遥看一片模糊不清的风景。

    在这样的时刻,当我的灵魂陷入地狱,以至一个最小的细节都可以像一纸悼词,使我惊悸不安。

    我感到自己总是处在一次苏醒的前夕,在最后一种让人吐不过气来的昏乱关头,在一个充当我的外壳里拼命挣扎。我要叫喊,似乎觉得任何人都能听到我的声音。但是,我所有的感受只是极度疲惫,像流云一样,一阵又一阵地袭来,像阳光将尽之时的形状,像辽阔牧场上的绿草若明若暗。

    我独自抓瞎式地忙于寻找一件东西,而这件东西从来没有人向我描述过。我们跟自己玩捉迷藏的游戏。我相信在某个地方,有这一切的超验理性,一些可耳闻而无法目击的流动的神力。

    是的,我重读这些纸页,它们代表空虚的时光,安定或者幻觉的瞬间,化入风景的伟大希望,房间从无人迹般的恐怖,一点点声音,一种极度困乏,以及尚未写就的真理。

    在有些事情上,任何人都是虚妄的。我们每个人的虚妄,包括我们忘记了别人也像我们一样有灵魂。我的虚妄包含在零星纸片里,零星短章里,特定的怀疑之中……

    我说过我重读这些纸页么?我在说谎。我根本不敢去读它,不能去读它。我该怎么办?这些纸页简直是另外一个人,我再也无法理解……
    (1930.4.1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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